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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文艺丨罗维:读《小王子》(六)“天之苍苍其正色邪?”

  他说,井底之蛙无法理解关于大海的事情,因为它无法跳出那口井,没见过海是什么样子,井底之蛙受到的是空间的局限。而夏天的虫子无法理解关于寒冰的现象,因为它活不到凛冬,受到了时间的限制。这里庄子当然不是在教导青蛙和夏虫,他说的其实都是人。

  世上没有全知全能的人,如果全知全能、绝对正确,那就是神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很简单,比如,人解决不了生死的问题,解决不了回到过去的时空问题。如果全知全能,死的问题就不是问题,穿越也不是问题,那就可以永生,就成为绝对永恒之存在,那就是神了。所以人注定了是受到局限的,而整个文明史就是一部人类努力突破自身局限性的奋斗史。

  两千年前的庄子就能看到人类的有限性,看到人的自我完善和超越受到的局限者有三空间、时间和认知,这实在太厉害了。

  儒家是不主张仰望星空的,孔夫子警告那些想象力天马行空的人“思而不学则殆”,光空想不刷题就危险了啊。而庄子在《逍遥游》里却认真地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叩问苍穹的庄子太超前了,总觉得他的思维里具有现代性特征,若淡化他所处的时代,他完全可以被放置在任何一个时代中而不损其睿智。所以有学者认为当前的国学如果与时俱进的话,应该更提倡子学,而不是经学,有一定的道理。

  因为若以庄子的观点来看,二十世纪发明的交通工具飞机使人类极大地在空间和时间上突破了自身有限性,并开始从天空的角度认识人类面临的所有古老问题。

  勇于探索的井底之蛙为自己插上了一对翅膀。二十世纪的天空,不再只是大地上生命的仰望而已,云端开始出现了人。

  而《小王子》的作者圣埃克絮佩里作为航空史上第一代民航飞行员,用他的文学天才记录下从天空对人类的认识和理解。相对于在飞机上天之前的大地视角,这种远离大地的认知是一种全新视角的突破。而在其中所揭示出的人类精神是基于那个时代同时又具有普遍性的,到今天仍然具有深刻的启示作用。

  我们知道,人类社会的发展靠的是集体力量的彼此维系。从最早的血缘纽带,发展到族群、地缘纽带,再到国家纽带,将社会逐渐织成一个密密麻麻而又有序建构的大网,置身于这种纽带关系的人类理解生命的意义必然是从社会内部的联系开始的。

  农业文明发达的古老中国尤其如此,儒家思想便全力凝注于社会道德伦理关系的建构,如何按照社会秩序的要求做一个符合美善标准的人(君子)便是中国人的生命意义所在。

  但仰望星空是受时空限制的人类追求超越的必然。繁星之夜如此美丽神秘,它永远是因地心引力无法腾空的人类之想象力的家园所在。同时由于仰望星空的文明开始于对未知世界的探求,而死亡是那个人类最渴望了解的、最重要的边界性问题,仰望星空的文明便多倾向于思索那些超越人的有限性的问题,比如死后是否有灵魂、灵魂又如何得救;而立足大地的文明则更倾向于思考如何让人在已经划定边界的有限性世界的困境之中寻求和谐的秩序、从痛苦中得到安宁和解脱的问题。

  即使如此,到了20世纪初期,因为有了飞机这种新的交通工具的诞生,人类从云端俯瞰大地所获得的认知与从地面仰望星空又是不一样的,人类文明中增添了新的视角和内容。

  从天空的角度来理解人类,便如跳出井底的青蛙,视界的宽广、角度的全新令事物呈现出不同于地面所看到的面貌。

  人从天空看大地,大地成为了一个二维的平面,参照物的改变,坐标系的变化,会令有的人类社会价值更加凸显,而有的意义则会弱化。

  “在这种宁静的气氛中,他感到自己几乎像个牧羊人似的在怡然漫游”、“巴尔格尼亚的牧羊人不慌不忙地从一个羊群走向另一个羊群,他则是从一个城市驶向另一个城市,他就是这些小城市的牧人。”

  “飞行员在前面的机舱里,双手紧托着宝贵的人类生命的重负,他睁大双眼,饱览月色,宛如一个牧羊人。”

  牧羊人在基督教中是有着特别寓意的,它喻指救世主。也就是说作者将飞行员俯瞰人间的视角想象为超越人之上的上帝视角。那么上帝视角与人类视角有什么不同呢?

  我试着用德国古典主义哲学家费尔巴哈的观点来做些解释。为什么呢?因为自称是“人道主义神学”服膺者的费尔巴哈从人的本质认识上帝的路径与圣埃克絮佩里有相似之处。

  费尔巴哈说过:属神的本质不是别的,就是人的本质,只不过这个本质突破了个体的、现实的、属肉体的人的局限,被对象化为一个另外的、不同于它的、独自的本质,并作为这样的本质而受到仰望和敬拜。

  怎么理解呢?按照费老的观点来理解,宗教对象并不存在于人之外,而存在于人之内。比如上帝即是“人的上帝”,也就是说人对于上帝的理解只能是从自己的本质中汲取出来的规定。这可以看作是费尔巴哈对于人的有限性的一种睿智认识,他说“人决不能越出他自己真正的本质”。

  这是当然的,人认识外物的不同,最多有程度和高下的区别,却无法像其他生物物种比如大象、蜜蜂那样去认识外物,当然也无法像比人更高级的物种(假设有)那样去认识外物,因为人无法越出自己被规定的本质而具有其他物种的本质。

  在费尔巴哈看来,这种认识是一种更接近人的本质的认识。因为作为具体的现实的个体的人,在生活中因为各种经验认知的局限和狭隘,并不真正体现了作为人的本质,比如人的自私、欲望、恐惧、悲伤、软弱、骄傲、愚昧等都会让人远离自己的本质。所以,从天空来认识大地上的人类,等于从现实生活的羁绊束缚以及种种纽带中解脱出来的一种被解放的视角。

  天空、云海、大海、星辰、暴风雨、人迹未至的高原荒漠所有这些非生命的自然事物和现象都可看作是“永恒的相”的一部分。

  虽然在云端看人间,只是外部空间视角的转换,但作为飞行员的圣埃克絮佩里藉着自己的思考以及文字的诗性表达,将这种外部空间视角下对世界的感受转化成了内在心灵视角下的独特认知。

  《小王子》是他的诸多思考和智慧浇灌成的一朵最吸引人的玫瑰,它有着世人所爱的稚拙天真之相,但相后面的智慧却常常容易被人所忽略。这倒让我想起现代大作家沈从文先生那句有名的话,他总担心读者不懂他在湘西故事里的深情:

  你们能欣赏我故事的清新,照例那背后蕴藏的热情却忽略了;你们能欣赏我文字的朴实,照例那作品背后的悲痛也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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